*伊莉莎白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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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無題

 

她總是默默的隔著櫥窗凝視著那一襲華衣,卻從沒有走入店內試穿。
我猜想她是個月薪一萬以下的文員。
她拿著明顯不是真皮的手提包,及膝的裙子下永遠是那對穿得有點兒變形的褐色二寸高跟鞋。頭髮倒是每次都束得很整齊,長馬尾上含蓄的別上深色髮夾,看來人很老實。
老實說,除非她有位樂意為她掏腰包的富家公子男朋友,否則我不認為她能有幸穿起這襲裙子。在我們店內,這已經不是最貴的貨品,不過也斷不是小市民能輕鬆付得起的價錢。
如果是十來歲的女學生,大概仍可以天真地憧憬著,只要努力上進,未來也許有天自己可以成為買得起那裙子的大人;但這位二十來歲的女子早該明白,世上有很多東西早已按社會階層分配好,怕是窮一生的努力也不能改變甚麼。
我在這家服裝店工作了半年,這是我大學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
大學時,我主修的是翻譯,成績不錯,原以為可以在出版社找份工作,或是在大企業當個秘書;結果在經濟不景氣的市道下,我依賴親戚的介紹才找到服裝店售貨員的工作。
起初,自然是極不願意的;誰會甘心每天摺衣服掛衣服呢?我還記得,那時每天一下班,就會匆忙地趕回家,用電腦上求職網找工作,然後拚命在鍵盤上敲出一封又一封沒有回音的求職信。大概是在想列印信件卻發現已用光了家中庫存的所有A4白紙的那一刻,現實的重量就一下子襲來,我毫無還擊之力。
也許,當個售貨員是不錯的,至少有穩定的收入,如果銷售量達標還可以分到花紅呢!這家店是林立在中環的名店之一,間中也有潮流雜誌上叫得出名字的熟面孔光顧,在這家有格調的店工作總比當個名為文員的雜工好一點兒……如此這般的結論這半年間不難從親戚、家人和朋友口中聽到。
在店內出售的均是國外品牌的衣服。其實,這些來自異國的衣服是在內地的工場剪裁、縫製,然後它們乘坐內地製衣工人一生也無緣乘坐的飛機回到各自的祖國,包裝後別上品牌的標籤,再運到世界各地的名店發售。當中往來的運費開支,絕對比人工更昂貴。不過,要讓女士們心甘情願掏出信用咭購買,這些華衣總得滿足她們對異國的情意結。
女人總是對異國有憧憬的,乾脆找個洋人男友在姐妹淘面前不是更神氣嗎?不過,她們也許認為找個願意為她們成為提款機的不濟事本土男人比找個可以無視她們不濟事外語的洋人男友輕鬆吧。
,她竟然推門進來了。
[歡迎光臨。]雖有點意外,我還是熟練地堆起業務用笑容。
[我想試穿那條裙子。]她指一指櫥窗,另一隻拿著手提包的手卻在使勁得有點抖。
[請稍等一下。]我稍稍目測了她的三圍,便轉身在貨架內尋找適合她的尺碼。即使她只能穿這麼一次,這份勇氣卻不由得令人心生敬意呢。
她接過裙子後便不發一言的進入試身室,反正閒著無聊,我發了個短信給傑。
我並不認識傑的女朋友,也沒有興趣認識。反正我又不是想要男朋友,只是一個打發時間的人沒了可惜,間中也得聯絡一下讓他有一腳踏兩船的優越感才行。最近傑的手頭挺充裕的,只稍稍撒一下嬌就甚麼也手到拿來,我現在還戴著他上週送的鑽石耳環呢。他人是無聊了點,可是品味卻挺不錯,至少每次他帶我去用餐的店子也是水準以上的。
傑很快的回了短信給我,還附了個顏文字表情……這年頭的男生好像愈來愈幼稚了。算了,男朋友我才不會選他,這種不長進的貨色就留給他女友好了。
閒日的午後客人本來就少,今天她可是第一個走入店內的客人呢,要是她真的買了這裙子,還真要謝謝她吶。最近信用卡都有推出賬單分期,一個普通白領吃力點還是能勉強買得起很多奢侈品的。
一會後,她推門步出試身室。
我特地招呼她站在德國製的復古落地鏡前,連連誇讚她。
[小姐您真的很有氣質,要不要把頭髮放下來看看?]我微笑著接過她的手提袋放在椅子上,再為她細心的整理裙子。
她依我的建言把土氣的深色髮夾取下,瀑布般漆黑的秀髮讓我不禁聯想到一些洗髮水廣告。
她用有些寂寞的下垂眼凝望著自己穿著華衣的倒影,不經意地撥弄著幾束垂在胸前的髮絲,背上的瀑布隨著身體微微的晃動流瀉著黑曜石似的光澤。
[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這樣穿呢?]
[如果我是男人的話,一定會為小姐您著迷喲。]
[……我知道他嫌我平日總是不打扮。可是,我覺得儘可能把錢存進聯名戶口,就可以早日買到房子結婚了。]
她是打算來做婚前心理輔導嗎?她顯然是找錯人了。
[女人總得花心思打扮一下才會漂亮動人嘛!雖然偶爾存些錢也是好習慣啦……]
[要是我像你一樣會打扮會說話,他就會對我回心轉意嗎?]她仍是面向鏡子,鏡子中的一雙下垂眼卻在牢牢地瞅著我。
不由得一陣心寒。
[我還是單身呢,小姐您比我有魅力多了。如果尺碼合適的話,請換下來,我替你包裝。]努力撇開渾身不自在的感覺,我轉身走向櫃檯,卻隱隱意識到她的吃人目光不住的燙在我背上。
我故意裝作若無其事,低頭整理櫃檯上的物品,逕自希望她快點關上試身室的門。
[~~~]電話中不合時地傳來短信聲。
想乘她換衣服的時候查看,她卻繃著臉從試身室急步走過來。
[不用換下了,我想就這樣穿著。]她在手提包中徐徐拿出一個似乎盛得滿滿的A5公文袋。
接著,她竟由公文袋中拿出一張又一張千元大鈔,並眩耀似的排列在櫃檯上向我耀武揚威。
[一共一萬六千元,多了的幾十元給你作小費好了。]她嘴角勾起令人不愉快的弧度,一雙下垂眼卻全然沒有笑意的瞪著我。
[謝謝惠顧,請再光……]我機械似的回話尚未說完,她的臉卻突然迫近我眼前。
[你說你是單身,可是我男友的手機中,你的照片可是比我的多了十來張!他每天傳你的短信都比傳我的多!你知道他用信用卡替你買下的東西,都是用我放進聯名戶口的錢買的嗎?]
原來她就是傑的女友……實在很想回她說[有問題的是你男友而不是我],可是她抓狂似的氣勢讓我說不出口。發夠瘋,她就會回去了吧?同類的事情在大學時我也遇過,而像她這樣明刀明槍的來找晦氣還是第一次。
不過,她似乎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幽幽地走向落地鏡前,自以為是悲劇女主角似的對著鏡中的倒影喃喃自語。
[你知道嗎?我每次在這兒看到你的臉就不禁聯想到你是如何勾引他。]再一次,鏡中的下垂眼狠狠的閃過吃人的熾熱。
這個女人絕對不正常。
[真抱歉,我以後不會跟他見面了。]我裝著愧疚的臉道歉,心中卻盤算著要如何保護自己的安全。我把一把小美工刀偷偷藏在工作服的裙袋內。
原本在顧影自憐的她驀地轉身,朝著我無聲地冷笑。
[我倒想你現在見見他呢!]
她丟下這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拿著跟那襲華衣一點也不相襯的公事包轉身步出店門。
說實在的,總算鬆一口氣。
我把櫃檯上那十六張原應存在聯名戶口中的大鈔悉數放進收銀機,再拿回我應得的小費。想起剛才的短信,我拿起手機查看。
甫看到傑的名字,我便毫不猶豫的把短信刪除。
當然不是因為我對那女人的承諾,我只是討厭一無所有的男人罷了。
 
之後的幾個月店內的生意都不錯,分到的花紅足夠我去東京旅行了。刊在報紙一角那則[男子疑無力清還卡數跳樓自殺]的報導,我只是瞄了一眼。報紙上黑白印刷的照片中,傑那張不濟事的臉略顯疲態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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